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爱丽丝门罗:从绝望主妇到短篇女王

作者:康慨 赵大伟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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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逃离》

出版社: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
    作者:(加拿大)艾丽丝·门罗 著
    译者:李文俊
    出版时间:2009年07月

“当代短篇小说大师”———瑞典学院给出的这八个字的颁奖理由既简短又清晰,没有“幻觉现实主义”这样让人费尽思量的新造用语,而且这是多年来少有的一次,让我们可以相信诺贝尔文学奖出于百分之百的文学理由,表彰了一位小说家。

艰难的年轻岁月

爱丽丝·门罗是第一百一十位诺贝尔文学奖得主,第十三位女得主,也是自2009年的赫塔·米勒以来的第一位女得主。此外,她是第一位加拿大得主,也是自1976年的索尔·贝娄以来第二位在加拿大出生的得主。贝娄生于魁北克的拉欣,八岁就南下,去了美国的芝加哥。与之相反,门罗是土生土长、自产自销的加拿大作家。

10月10日,门罗的获奖成为全加拿大当天的头号新闻,总理斯蒂芬·哈珀已代表全体加拿大人向她道贺。门罗自己也老调重弹地表示,希望可以借此增加世界对加拿大文学的关注。

爱丽丝·安·门罗(A liceA nnM unro)本姓莱德劳(Laidlaw ),1931年7月10日生于安大略省的温厄姆镇,此地位于本省大城多伦多西北约两小时车程。用她的同胞、布克奖得主玛格丽特·阿特伍德的话说:爱丽丝生在大萧条时代,长在战争期间,必然经历了艰苦的童年。门罗的父亲罗伯特乃狐狸养殖户,母亲安妮则在学校当老师。

1950年,门罗拿到奖学金,进了安省伦敦市的西安大略大学,主修新闻。此时她已开始写作,在学生杂志《对开》(Folio)上发表了短篇处女作《一片影子的面积》(T heD im ensionsof aShadow )。但为了赚取生活费,她不得不在课余做女招待、烟叶采摘工和图书馆员。

除了写作和打工,“我没有机会做其他任何事,因为我没钱。”1994年接受《巴黎评论》的采访时,门罗回忆说:“我知道我只能念两年大学,因为那个时候的奖学金只管两年。那是我人生中一次短暂的假期,一段美好的时光。我十几岁大的时候就一直管家,所以大学时代几乎是我一生中仅有的不必做家务的时间。”

穷人的孩子早当家。年方二十,她便以大二女生之身,嫁与詹姆斯·门罗,为此退学,从夫姓,自此成为爱丽丝·门罗。“二年级一结束我就结婚了。”她说,“我那时二十岁。我们去了温哥华(在加拿大西海岸的不列颠哥伦比亚省)。结婚是件大事———巨大的奇遇,变动。虽然留在国内,但我们尽可能远走高飞。我们只有二十岁和二十二岁。我们马上就开始了正儿八经的中产阶级生活。我们想弄座房子,生个宝宝,这些事我们说干说干。我二十一岁时要了第一个孩子。”

她接连生了四个女儿。老二出生后不到十五个小时,便不幸夭折。但她后来还是拉扯了四个孩子,因为女儿们有个小朋友住在她家。

不死的作家之心

家庭主妇的躯体包裹着一颗作家的心。从1951年开始,门罗一直与加拿大广播公司(C B C )的文学编辑罗伯特·韦弗(R ob ertWeaver)保持通信。她说他是最早认真看待她作品的人之一。韦弗在加广主持多档文艺节目,门罗出书前的大多数作品就是在这些节目里亮相的。

受到鼓励,主妇的作家心在日益变大。“怀孕期间我总是拼命在写,因为我觉得以后就再也写不成了。每次怀孕都鞭策我,要在孩子生下来以前做点大事出来。实际上我什么大事也没干成。”她说。

1963年,门罗夫妇移居本省的维多利亚,开了一家“门罗书店”。她继续相夫育女,惟有作家心不死。她对《巴黎评论》回忆了自己作家生涯的早期阶段,例如:“那是一月份,一个星期天。我去了书店,星期天都不开门的,我把自己反锁起来。我丈夫早先说他要出去吃晚饭,所以我有一下午的时间。我记得自己看着四周,那些伟大的文学作品包围着我,我就想:你这蠢货!你在这儿干嘛呢?”

搞创作需要时间,搞小说创作需要更多的、成块的时间。但年轻的门罗太太只能忙里偷闲,趁孩子打盹、男人出门,烧完菜,刷完盘子,赶紧写上一句半句。

“孩子们小的时候,一出门上学就是我的时间。所以那些年我非常卖力地写作。我丈夫和我开了家书店,可就算我在书店上班期间,我也要在家呆到中午。我本该搞家务的,可我也趁机搞写作。后来,我不用每天去店里上班的时候,就一直写到大家都回来吃午饭,然后等他们都走了,大概两点半吧,我就赶快喝杯咖啡,开始干家务活,争取在傍晚前全弄完。”

这样的创作环境,料也难以出产长篇。她克服了年青妈妈的抑郁,远离了西尔维娅·普拉斯式的煤气灶,顽强地拓展纸上空间。1968年,三十七岁时,她终于出版了首部短篇小说集《快乐影子舞》(D anceof theH appyShades)。

“我那时大约三十六岁。”门罗回忆,“过去好些年我一直在写这些小说,终于莱尔森出版社有个编辑写信给我———那是个加拿大的出版社,后来被麦格劳希尔收购了———他问我有没有够出一本书的短篇。一开始他打算把我和另外两三个作家一起放到一本书里。后来没成,可他手里还有一堆我的短篇。后来他不干了,把我转给了另一个编辑,这一位说,如果你能再写三个短篇,咱们就出本书。所以出书前一年,我又写了《图像》(Im ages)、《沃克兄弟家的牛仔》(WalkerB rothersC ow boy)和《明信片》(Postcard)。”

拿到所有可以得到的文学奖

《快乐影子舞》包括十四个短篇小说,加视新闻频道(CT V N ew s)说,安省西南部的村镇生活,成年阶段的内心挣扎,这些经典的门罗主题已经在此书中出现。

这本迟到的处女作为她一举赢下了加拿大当时地位最高的文学奖———总督奖。门罗太太于是勇气倍增,拼命投入了第二本书的写作。她常常会写到凌晨一点,早上六点还得起床弄饭。“我记得我在想,想啥?想我也许会死掉,这太可怕了,我会发心脏病的。我才三十九岁啊,却已经有了这种想法。后来再一合计,得,别看我这么想,这不也已经写出这么多页了。他们会看到这本书出来的。那是一种不顾一切的、不顾一切的赛跑(desperate,desperaterace)。我现在可没有那种能量了。”

1971年,这个“绝望的主妇”(desperatehousew ife)出版了自己的第二本书———《少女和女人的生活》(Lives of G irls andW om en),由于所收篇目内容连贯,整体围绕着女主人公黛尔·乔丹的生活,因此一度作为“长篇小说”发行,获得了加拿大书商奖,还于1994年搬上了电视荧幕。书中的黛尔生活在安省小镇,总与镇民格格不入,对小镇生活充满了种种的不满足,她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当年也曾奋力,意图挣脱小镇的束缚。评论界将此书视为反映门罗女性主义思想的重要作品。

这本《少女和女人的生活》也是门罗一生中最为努力的长篇创作尝试,几得长篇之皮,却终于无力接续。2003年,她对英国《卫报》承认,每写完一本书,开始下一本之前,她都会想:“现在行了,该弄一弄正经东西了。”但“正经的”长篇总是让她痛感不适。对她而言,长篇过于松弛,缺乏她面对短篇时所感受到的那种张力,索性就此放弃。

从此她专注短篇,并越写越精,终于写出大名堂,成为短篇女王。在诺贝尔文学奖封后之前,她几乎已经拿到了所有可以得到的文学奖,包括三次加拿大总督奖,两次吉勒奖,以及英联邦作家奖、欧亨利奖、笔会/马拉穆德奖和美国全国书评人协会奖等。

两次婚姻

1972年,门罗夫妇离婚。她回到东部老家,虽已成名,却未能受乡亲们人人欢迎。当地人抱怨说,她小说中对本地人的描写过于写实。1982年,在写给《蒙特利尔公报》主编的信中,门罗曾经提到,当地一家报纸一度指责说,她把温厄姆镇的百姓变成了“酸腐和残忍自省的笑柄”。她说自己绝对无意如此,相反,她“总是发现温厄姆生动而有趣”。

老乡们的敌意渐渐平息。温厄姆镇后来还为门罗修造了一座文学公园,但资本主义的美容业无情地占有了短篇女王的故居,摧毁了老屋的厨房。1994年,门罗告诉《巴黎评论》:“我父亲死的时候,住的还是农场的房子,那是个养狐狸、养貂的农场。现在那儿成了一家美容院,名叫‘彻底放纵’……有时候我觉得应该进去修修指甲。”

1976年,爱丽丝再嫁地理学家、地图师杰拉德·弗雷林(G eraldFrem lin),他以她收到的第一封书迷来信展开追求之旅,并同意新妻保留前夫的姓氏。拉德·弗雷林在今年4月去世,但首任丈夫詹姆斯·门罗健在,安省维多利亚的门罗书店也一直营业至今,今年早些时候还举办了开业五十周年的店庆活动。

退休还是不退休?

2009年,门罗在小说集《太多的幸福》(T ooM uchH appiness)上市之前,宣布不参加当年吉勒奖的评选。其出版人道格拉斯·吉布森说:“她的理由是,自己已赢下该奖两次,因而有意将场地让与年轻作家。就一个贪婪的出版商而言,我得说吉勒奖能产生极大的宣传效应,即便得到提名,也是巨大的宣传。可她此意已决。爱丽丝宁愿退出竞争。”

就在同一年,她以终身成就获得了奖金六万英镑的布克国际奖。自此以后,她只需静候瑞典学院报喜的电话。

今年6月19日,门罗以此书获得了安大略省的延龄草图书奖。她欣然前往领奖时,曾告诉加拿大的《国民邮报》:“我也许不再写了。”该报问她是不是当真,她答道:“噢,是的。”

半个月后,《纽约时报》专程派员北上,前往安省克林顿的门罗家登门拜访,她当面再次确认了退休的消息。

三年前,在多伦多国际作家节期间接受采访时,门罗曾透露,她经历了一场与癌症的战斗,但未透露细节。

不过,当地时间10月10日早晨,她对打来电话的瑞典学院说,退休这件事,她还有可能改变主意。

回想2009年6月25日,短篇女王驾临都柏林三一学院,领受第三届布克国际奖。摄影记者们包围着她,借着经由学院长窗洒入的爱尔兰初夏阳光,从各个角度记录她白发下优雅的笑容。她讲起一个小故事,当年有条报纸的标题让她记忆犹新:“家庭主妇找到时间写小说”。

“我很奇怪,”她说,“他们怎么不问问我是不是个好主妇呢?”    □ 康慨

门罗主要作品简介

门罗的小说大多以安大略省西南地区的小镇生活为背景,深入人物的内心世界,描写复杂的生活体验,常以当前事件唤醒旧日生活的个人感悟为中心。她总是将目光流连于平凡女性的生活,从自己和母亲身上寻找灵感,精确地记录她们从少女到人妻与人母,再度过中年与老年的历程,尤擅贴近女性之性心理的波折与隐情,以及由此而来的身心重负,细致入微,又复杂难解,看似脆弱,却又坚忍顽强。

1968年,处女作《快乐影子舞》。包括十四个短篇小说,加视新闻频道(CT V N ew s)说,安省西南部的村镇生活,成年阶段的内心挣扎,这些经典的门罗主题已经在此书中出现。

19 7 1年,《少女和女人的生活》(Livesof G irlsandW om en)。书中的黛尔生活在安省小镇,总与镇民格格不入,对小镇生活充满了种种的不满足,她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当年也曾奋力,意图挣脱小镇的束缚。评论界将此书视为反映门罗女性主义思想的重要作品。

19 78年,《你以为你是谁?》(W hoD oYouT hinkYouA re?)。此书在加拿大以《叫花子女仆》(T he Beggar M aid)的书名出版,主要描写了年轻的露丝和继母弗洛之间复杂的关系。露丝一心想摆脱卑微的出身,以上大学为逃亡之路,并自以为获得了自由。然而她人在温哥华,家乡小镇上人们无情的发问———“你以为你是谁?”——— 仍然回响在她的耳畔,哪怕她成了家,有了事业,这句话始终在心底嘲笑着她。

19 9 8年,《善良女子的爱》(T he L ove ofa G oodW om an)。由八个相对较长的短篇组成,其中五篇原刊于《纽约客》杂志,描写了潜伏在生活平静表面之下的感情秘密,变幻莫测的爱情,以及引出意想不到结局的背叛。

2004年,《逃离》(Run aw ay)。中国内地目前唯一已出版的爱丽丝·门罗小说集,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于2009年推出简体版,李文俊翻译。此书同样包括八个短篇,主题一如其旧,通过母女之间的冲突与和解,来写女性对家庭、婚姻、责任,甚至自我的逃离。

2 0 12年的《亲爱的生活》(D earLife),门罗最新的一部作品,由十四个短篇组成,前十篇的主题是背叛,后四篇———《眼睛》、《夜晚》、《声音》和《亲爱的生活》———尤其重要,用她本人的话讲,它们“在情感上是自传性的,尽管有时候在事实上不完全如此”。她还说:“我相信,关于我自己的生活,它们是我第一次和最后一次———也是最贴近的———必须要讲的东西。”  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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